
我始终无法习惯这个世界
读中岛敦《山月记》,写给那些始终对世界感到陌生、敏感而清醒的人。
在这人世间活得越久,我就越深深地感觉如同小孩子一般的走投无路。
我无法习惯这个世界。
这世上的一切——所见、所闻,如此这般的生殖方式,如此这般的成长过程,假装高雅的生之表面与卑劣、疯狂之内里的鲜明对照,等等,无论经过多少年,我也不会习以为常的。
——中岛敦《山月记》
有时候,最让人疲惫的并不是生活本身,而是我们始终无法理解,为什么生活会以这样的方式运行。
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适应。学习规则,学习礼貌,学习如何与人相处,学习在不同的场合说合适的话,做合适的事。长大以后,又学习接受人与人之间的差异,接受关系里的得失,接受许多事情并不按照道理发生。
好像只要时间足够久,经历足够多,一个人终究会变得圆融,变得习惯,最后与这个世界达成某种默契。
可偏偏有些人不是这样。
他们看见热闹,却未必感到快乐;听见漂亮的话,却总能察觉话语背后的另一层意思。他们知道人们如何谈论善良,也看见利益面前善良如何被轻易搁置;他们听过太多关于体面、理想和尊严的表达,也见过这些词语在现实面前变得多么轻巧。
于是,心里总有一个地方无法安放。
不是不懂规则,而是不愿意把规则当成真理;不是不懂人情世故,而是明白之后,仍然觉得有些事情不该如此。
我们常常把这种状态称作敏感,称作不成熟,甚至称作不合群。仿佛一个人只要足够成熟,就应该学会对一切习以为常:习惯言不由衷,习惯表里不一,习惯热情背后的计算,也习惯那些明明不合理、却被反复解释成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可我有时会想,真的必须习惯吗?
如果看见虚伪仍然感到不舒服,听见伤人的话仍然会难过,面对不公仍然无法轻轻带过,这是否就意味着我们不够成熟?
也许不是。
也许只是心里还有一些东西,不愿意被磨平。
当然,无法习惯世界,并不意味着我们能够站在世界之外。我们仍然要生活,要工作,要处理琐碎的事务,要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做出选择。我们也会妥协,会沉默,会在某些时刻做出并不那么理想的决定。
有时甚至会成为自己曾经不喜欢的那种大人。
这才是更令人难过的地方。
年少时,我们以为长大意味着拥有更多选择。后来才发现,长大也意味着不断看见选择背后的代价。你开始懂得沉默有时是自保,退让有时是无奈,离开有时比争辩更有效。你不再轻易表达所有感受,也不再期待每个人都能理解你的立场。
你渐渐学会了保护自己,却也开始怀疑,自己是不是正在变得麻木。
我们想保留真诚,却不得不辨别真诚;想坦率地表达,却要考虑表达之后的后果;想简单地相信一个人,却又总会想起那些曾经发生过的失望。
于是,心里住着两个自己。
一个仍然希望世界简单、善意、明亮;另一个却早已看过复杂、冷漠与荒诞,时时提醒自己不要轻信,不要投入太多,不要再受伤。
它们并不总能达成一致。
或许所谓成长,就是带着这样的矛盾继续生活。我们没有办法让世界变得完全符合自己的期待,也不可能永远躲开那些不愿面对的部分。能做的,只是在看清之后,尽量不让自己变成曾经厌恶的样子。
不必对所有事情都感到惊讶,也不必强迫自己对所有事情都无动于衷。
可以理解人性的复杂,但不必替伤害寻找借口;可以接受世界并不完美,但不必因此放弃对美好的要求;可以知道生活有它粗粝的一面,也依然认真对待一顿饭、一场雨、一段音乐,以及那些愿意真诚相待的人。
我想,一个人真正需要习惯的,或许不是世界的全部,而是自己与世界相处的方式。
我们可以不那么合群,可以保留一点不合时宜的认真,可以在喧闹中选择安静,在众声喧哗时仍然听从内心的判断。我们不必把所有棱角都磨成圆滑,也不必为了证明自己成熟,就假装什么都能接受。
但也要记得给自己留一条路。
当世界让你感到疲惫,就暂时退回自己的生活里。读一本书,走一段路,看看树影如何移动,听一首喜欢的歌。不要把全部的注意力都交给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情,也不要因为看见了阴暗,就忘记生活里仍然存在光亮。
毕竟,我们来到这个世界,并不是为了替它所有的不合理寻找解释。
我们只是想好好活着。
想保留一点真心,拥有几段坦诚的关系,做一些自己认可的事情。在有限的时间里,尽可能不辜负自己的感受,也不轻易辜负别人给予的善意。
也许很多年以后,我依然无法完全习惯这个世界。
但我希望,那时的自己已经不再因为这种格格不入而责怪自己。我可以清醒地看见复杂,也可以坦然地拥抱简单;可以承认人性的幽暗,也依然相信善意值得珍惜。
不必急着与整个世界和解。
愿我们在看清之后,仍然保有感受的能力;在经历之后,仍然愿意相信;在无法习惯的漫长岁月里,依然认真而温柔地生活。